神医谷谷顶大殿内,有一白发苍苍的老者乐呵呵地瞧着徒弟们配药。
“好了,今日便到这里。时辰不早了,你们早些回去洗漱吧。”
三位白衣弟子告谢离殿,但是不消一会儿,最为年长的一人又折回殿内,面色有点僵硬。
那老者见状含着温和的笑意问他:“这是怎么了?若是药配得不好,或是医书温习不够这样的请罪话语,便不必说出口了,原也不是什么大事,下次注意便好。”
弟子摇摇头,吞吞吐吐地出了声:
“师父,他又来了……”
原本笑眯眯的老者闻言突然变了脸色,无需弟子言明,他也知道这个能让大弟子脸色难堪的“他”是谁。老者下巴上的白胡须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慌乱不满,翘扬起脑袋。
“快快快,我这就闭关!”
老者连忙起身招呼来守在门外的小侍童:“立刻放话出去,神医谷谷主即刻起闭关修炼,谁也不见!”
弟子见状出语:“可是师父,他这次绑了裴琛师弟,说师父您的义子在他手里,您一定要见他……”
听完他的话,老者的眼睛瞪得老大,在案前快速地左右走动,止不住连连摇头叹气。
“唉呀,你说这裴琛,怎么偏偏挑了今天这么个日子到处跑。我千防万防不让郎琰那臭小子认识你们,就是怕他这浑小子肚子里又出什么坏水!”
他双手背在腰后,越说越气:“唉!你说那郎其峥,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小混蛋来!那小混蛋每次来都没好事儿!”
说完郎其峥,他还是觉得不解气,硬是还要说两句那惹麻烦的徒儿:“宋裴琛也是,总不让我省心!待他回来,我一定要让他罚抄三千遍医书!”
他恨恨跺着鞋来来回回地走,似乎都要把地毯踏出几个洞来,最终无可奈何地坐回他的雕花木椅上。
“罢了罢了,他现在到哪了?”
“回师父,他现在恐怕已经到半山腰了。不过长荆来得更快,好像还背着个受伤的人。”
“哼,就知道没好事儿,又把我当做免费的苦力——甭管那人是谁,我这次都不治!”
老者话音未落,便从门外闯入一背着人的男子。
“说曹操,曹操到。长荆啊,我先把丑话撂在前面,你主子绑我义子,今日就算你背着的人是天王老子,我都不会给你们治的!”
老者将两臂抱在胸前,一副与之对抗到底的模样和他花白的头发胡须很是不搭。
长荆将背上之人轻轻放下,单膝跪地抱拳急礼,言语中满是恳切焦急:“求沈前辈出手相助吧!姜前辈他就要不行了!”
沈宗儒闻言白眉一跳,立即从座上起身前去查看,忍不住惊叫出声。
“老姜!你怎么伤得这么狠!”
他长袖一挥,让侍童与弟子将地上人挪至屏后床榻上,而后快步走入屏帘后,回首面色凝重地同长荆一语。
“老姜如今情况紧急,你且在外守候,就算你主子来了也不能让他打搅我,否则老姜性命不保。”
他的双眉拧在一起,难以置信地又问一句:“究竟是谁能将老姜伤到如此地步?”
长荆一哽,总不能在众人面前说是自家主子下的手,这事一时半会儿可说不清。
沈宗儒也不再浪费时间追问,即刻隐入屏后,尽力在阎王手上抢回老姜的性命。
与此同时,扛着宋裴琛的郎琰也渐渐停下脚步,将肩上的人放置在地上,就地坐在路边歇息。
宋裴琛翻了个身看向郎琰:“你怎么不走了?”
郎琰并不看回去:“你怎么不挣扎了?”
“我累了。”
“我也累了。”
郎琰说完就双手垫着脑袋向后躺去,宋裴琛只好又翻了个面追着问:
“你和我师父很熟?那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?”
可郎琰并不想搭理他,闭目养神。
宋裴琛见状尽力挪动自己的胳膊,将双手一点一点从本就不结实的蒲苇结中抽出。待双手完全从束缚中脱出,他快速瞟了一眼郎琰,见其仍没有什么反应,立刻活动一下手腕从地上爬起,双眼盯着郎琰蹑手蹑脚地往远处走。
“走反了,往那边去。”
本来一动不动的郎琰,突然抬起手指向另一边,出声把宋裴琛吓了一跳。宋裴琛这时才发现,自己只顾着离开这个不速之客,却没有走向正确的方向。
宋裴琛意识到,这人虽然闭着眼,但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,只是没有说出口。这不是等着看自己出丑吗!
他气急败坏地往反方向走去,谁知身后又悠悠追来一句:“已至亥时,神医谷顶已经下钥,你想去哪儿啊?”
宋裴琛闻言险些恼羞成怒,他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,而后气势汹汹,一副浑不怕的样子冲郎琰大喊。
“你这没良心的东西!你的朋友身负重伤赶来求医,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!”
见郎琰没有反应,恐怕是吃软不吃硬,于是他走回郎琰身边,软下语调,用鞋尖试探着轻轻点了点郎琰的胳膊:“你看起来会武功,带我翻过下钥的高墙应该不是难事。这样,你带我回去,我带你见我师父。”
郎琰思绪一滞,见佛的状况的确让他担忧不已。可他知道,以沈姜二人的情谊,现在沈宗儒一定在拼尽全力医治见佛。如若长荆没有将见佛送至沈宗儒手上,沈宗儒也早该派人来他这儿寻回自己的义子了。如今状况,便只能是沈宗儒一心抢救见佛,暂时没空费心于自己和这义子。
“那你可看错我了,我什么本事都没有,就只会把小娘子扛上床和听她们往哪逃的功夫。”
宋裴琛听出郎琰话中嘲讽的意味,耳根恼得发烫。可他不敢独自一人在这深夜中仅凭星光前行,只得按下脾气,在郎琰身边席地而坐。
他无法在这恐怖静寂的野外入睡,只好靠着一棵巨树蜷缩着,试图保留些许暖意,同时不断尝试与郎琰交谈,希望以此来为自己壮胆。
“你对神医谷的地形和规矩都很熟悉,那你怎么会不知道我这个师父唯一的义子呢?”
沉默。
“你和我师父到底是什么关系?敢在神医谷直呼他姓名的人可不多。”
还是沉默。
“你的朋友是怎么受伤的啊?我说实话,我感觉伤成那样,就算我师父出马也够呛。”
郎琰吞咽了一下唾沫,而后依旧是沉默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郎琰实在是忍受不住这人暴雨式的询问,他起身走向宋裴琛,蹲下来一手掐住宋裴琛的下颌骨。
“子曾经曰过,碧玉妆成一树高,没事你就多吃草。”
他带着毫无温度的笑容抓了地上一把野草塞入宋裴琛的嘴里。
“八月秋高风怒号,神医谷草味道好。”
又是一大把野草脱离土壤,被塞入宋裴琛已经半满的口腔。
“自古逢秋悲寂寥,其实就是没吃草。”
新的一捧野草艰难得被郎琰的手掌挤入宋裴琛的唇齿。
见宋裴琛实在承受不了更多,郎琰这才松开他,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,不顾地上人剧烈地咳嗽干呕,重新躺回原处。
第二日正午——
“沈老头儿什么时候才能醒?”郎琰在沈宗儒寝屋外焦急地等候。
“主子,还是再等等吧。神医昨夜尽心尽力医治姜前辈,一夜都不曾阖眼,破晓时才说姜前辈暂时无碍,得以歇息。”
郎琰明白利害,虽然嘴上说着“沈老头再不起我就进去把他被子掀喽”,但心里对沈宗儒的感激与愧歉之情一点都不少。
“小白眼狼,吵什么吵。”
沈宗儒推门而出,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对话。郎琰见人出来,立刻满脸堆笑走到他背后为他捏肩捶背。
“啊呀,好久不见沈叔叔,沈叔叔当真英姿不减啊!真是活菩萨降世,人帅心善!”
长荆黑着脸看郎琰一秒变卦,而沈宗儒倒也配合着做戏,邀请郎琰进屋休憩。
郎琰屁股刚挨着椅子,立即发问:“沈叔叔,我师父他怎么样了?”
“爱侄先饮了这杯茶再说。”
郎琰随即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,沈宗儒这时才露出狡黠笑颜,胡须也骄傲地在空中轻舞:“老姜他性命无忧了,只是估摸着要昏迷个几日,身体与功力都要亏损不少啊。”
“那晚辈就……”
话说一半,郎琰突然觉着腹痛难忍,五官扭曲在一起,好像有铁棍于胃内翻搅。
“你……”
郎琰看向刚刚饮尽的茶水,瞬间了然于心,咬牙即刻冲往屋外。
屋内老者已然前仰后合,他爽朗地拍着木椅扶手大笑,直到宋裴琛从内殿中探出头来,他又迅速整理表情,换回寻常那副慈师模样。
沈宗儒假装紧张地看向宋裴琛,其实他早就看出这是什么药性,却还是明知故问:“裴琛啊,为师不是说了不能给他用狠药吗?你这下的是什么?”
“裴琛本来的确是想用蚀骨散的,但师父再三叮嘱,裴琛便换成了腹泻粉,只不过……”
“只不过什么?”
“下了三倍的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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